「那个轿班的步伐，叫做七星步，不是随意走的，每一步都要踏在特定的方位上，他们练这个练了好几个月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以恩安静地听着，脚步紧跟着他的节奏。她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，深怕任何多余的声响都会破坏眼前这幅肃穆而神圣的画面。她原以为自己会以一个旁观人类学者的角度来看待这场仪式，但此刻，她感觉到胸腔里有某种力量在震动——那与管风琴的低频共振不同，更沉、更贴近泥土，像是这座城市本身的心跳正沿着石板路传上她的脚底。

        队伍拐进一条极窄的巷弄。两侧老屋的山墙几乎要贴在一起，天空被压缩成一条狭长的、深墨色的裂隙。红灯笼的光将执事人员的脸孔映得忽明忽暗，他们脸上那种专注到近乎忘我的神情，让以恩想起圣餐礼拜中、长老们低头捧着银盘时的表情——同样的肃穆，同样的专注，同样的、将自身完全交付给某种超越性力量的虔诚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初在黑暗中靠她近了一些，声音贴着夜风传进她耳里：「这条巷子，清末的时候曾经发生过一场瘟疫，死了很多人。王爷暗访会刻意绕进这种曾经有大规模苦难的角落，不是为了惊扰亡魂，而是为了给它一个最後的安慰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以恩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突然想起自己在神学院读过的一段经文，路加福音第十五章——牧人放下九十九只羊，在黑夜里寻找那一只迷失的羊，找到了，就欢喜喜地扛在肩上，回家去。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个关於救赎的隐喻，但此刻站在这条漆黑幽窄、曾经被死亡阴影覆盖的巷道里，看着前方那群默默提灯前行的身影，她忽然觉得，她读懂了另一层她从未触碰过的含义。

        队伍在巷底短暂停留。引路者将红灯笼轻轻抬高，执事人员蹲下身，将一小撮净米与符水洒在墙角与地面裂缝中。整个过程没有半句言语，只有夜晚的风穿过巷弄，发出一阵细微的呜咽声。

        以恩不知道为什麽，眼眶微微热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初察觉到她的沉默，侧过头，看见她眼中被红灯笼光芒映出的碎光。他没有多问什麽，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，给了她一个不被打扰的空间。

        队伍继续前进，绕过了水仙宫後方的旧市场，经过了白天人声鼎沸的国华街，此刻只剩下一排排拉下的铁门与沉默的骑楼。凌晨一点左右，暗访的队伍终於完成了全境巡视，缓缓返回普济殿庙埕。

        神轿被重新安放回庙内的定位，执事人员以同样无声的效率收拾器物、熄灭灯笼。庙埕恢复了深夜该有的寂静，只剩下庙门前那两盏长明灯还亮着，橙黄色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初带着以恩离开庙埕，沿着神农街往回走。整条老街在深夜里像一条沉睡的古老河道，两侧老屋的门窗紧闭，只有零星的几扇窗内透出昏黄的灯光。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仪式中的线香余味，极淡、极轻，像一缕即将消散的叹息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累吗？」阿初问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还好。」以恩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，带有一种经历过特殊事物後的轻微恍惚感，「……跟我想的差很多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差在哪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以为庙会就是热闹的、吵的、让人有点想躲开的。」以恩微微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步与阿初的脚步在石板路上交替前行，「但刚才那种……那种安静里的力度，让我想起圣经里一个词，叫做敬畏kèng-ùi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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